七月七的晋晋儿

千万记得天涯有人在等待,路程再多遥远不要不回来。

永遇乐

(请回顾不知道多久以前的前情)
第六回
         “表姨,你好不容易从安徽来一回,可一定要来我们学校的艺术周!”李家的花园里,李思思坐在秋千上,拉着身边一个短发微卷的女子撒着娇。“哦?”女子的声音轻柔和软,“是有我们思思的节目么?”“不是啦,”李思思摆手,“不过,我是主持人嘛。”那女子伸出手来,十指纤长,极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几分苍白,几分秀雅,停留在思思柔软的发顶,唇边勾起浅浅笑意:“思思说什么便是什么。”
       董卿排练完话剧已经有些晚了,学校里人已稀疏。方走出校门,便见一部熟悉的车子停在对面。周涛坐在车里,远远见了董卿出来,便道:“开门。”夜的清寒让周涛忍不住拢了拢深翠的披风,迈开步子朝董卿走来。风吹起周涛几缕垂落的碎发,她的一丝不苟像是少了些,董卿站在那里,一步也走不动。
       “董卿。”周涛在她身前停下,叫她的名字。“表姐。”董卿回神,笑着应一声。周涛默了一下。“你还在为上回的事生气?”“我不敢生表姐的气,你别多想。”董卿说的是真心话,她并没有生周涛的气,也没有这个资格。“董卿!”周涛拔高了些音调,“帮我。”分明是求人的话,她的眼里却没有一丝恳求。“哦,表姐又怎么了?”董卿看起来不为所动。“帮我,董卿,最后一次。”周涛不回答,只是重复着那两个字。“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办法拒绝你,”董卿叹了口气,不再冷漠,“怎么帮你?”“现在,你是我表妹,去我家,吃一顿晚饭。”周涛言简意赅。“身份?”董卿问她。“安徽淮南人,我的远房表妹。孤身一人来金陵求学,住在桐花巷,身边有个奶妈照顾,家里托我帮着看顾,”周涛已携了她的手往车的方向走,“别的一概不用多说。”
       车子驶过金陵的华灯初上,周涛坐在董卿身旁,她的脸被灯火照得忽明忽暗。就像她的身份与她的出现,一切之于董卿都是个迷。董卿不知道跟周涛去了会是怎样的结果,这又是否是一场鸿门宴。她本不必犯险,可她就是无法拒绝周涛。
        车最终停在豪华的院落前,往里是豪华的欧式别墅。“到了,下车吧。”周涛轻轻说,司机已为她们打开了门。在将要进入厅门时,周涛倏然拉住了董卿的手。她的手心里有着些濡湿的汗意。董卿抬眼望了望她,她仍旧面不改色,镇定如常,或许只有手心的汗意暴露了她的不安。董卿将她的手更加握紧了几分。
        饭厅里桌上摆了满满的菜,点了烛台,斟了红酒,明晃晃一世的光艳。可惜这不是她与周涛的宴会。路云坐在主位,不想周涛真的带回了一个女子。他找人查过,安徽周家也确有董家这门远亲。且看周涛与那女子携手并肩,不知是二人太过会演还是真是姐妹深情。“表姐夫。”董卿率先叫了声。“夫人与表妹回来了,”路云站起来,笑意虚浮在面上,“早听夫人说起表妹,今日头回见,果然与夫人一样美丽。”“那是表姐夸我呢,多谢表姐夫也夸我。”董卿俏皮得如同家中最小的妹妹撒娇。周涛爱怜地捏捏董卿的手心,话里满满的宠溺与温柔:“你呀,惯会撒娇撒痴。”周涛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温柔过,董卿想。
        这样的一顿饭无法有家人间的温暖,只是各怀各的心思,南北佳肴不过味同嚼蜡。吃过了饭,董卿要告辞,周涛叫司机送她回去,自己送董卿到门口。
        路灯照着夜色,街上很安静,没有行人。“董卿,谢谢你。真的。”到了门口,周涛停住脚步,诚恳地道。“不必,你是我表姐,”董卿笑着回应她,“既然你这么感谢我,就抱我一下,好不好?”董卿小心翼翼,害怕听到一句拒绝。“好。”话音落下,周涛倾身拥她入怀。周涛的身上有着淡淡的香气,衣料光滑而细腻,像她的手轻抚自己的面颊。董卿使劲嗅了嗅,妄图记住这香味。“我想你来艺术周看我的表演。”最后董卿附在她周涛耳畔说。“好。”
   

     “感谢各位莅临今晚国立中央金陵大学第十七届艺术周,今晚的节目到此就全部结束了,谢谢各位的观看指导,我们明年再见!”舞台上,盛装的李思思挥了挥手告别,转身走入幕后。李修平站起身来,准备走到外面等着思思。偶然一瞥,登时乱了心绪。隔了这许多年,她还是不会把她认错。她看见那人身旁跟了个年轻的女孩子,赫然正是适才台上的鲍西亚。李修平于是退后一点,将自己整个隐进了阴影里。

PS:支线cp上线!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

港岛夜话(令后现代向,ooc预警,真人预警)

        秦岚从校舍出来,漫无目的地游荡。港岛的霓虹璀璨灯红酒绿与她无关,她只是局外人。
       下一段坡,她看见前面有点光亮,是一家便利店。驻足想了想,还是走了过去,买一个三明治,用来喂饱空空的肚腹。路畔一蓬红色三角梅,夜色里也热烈地开,不管不顾。也只有在岭南这样的温湿里它才可以无拘无束。有张长椅,秦岚坐上去,口中咀嚼。她倏忽听见什么细弱的叫声,来不及看,脚边已有一点绒毛的触感。一只黄黄的小猫儿,很瘦。它轻轻叫着,看着秦岚。“你也饿啦?”秦岚轻轻地问,掰下一块火腿来给它。一点粗的舌头舔着她的手心,几分温暖。“呢个系你嘅猫呀?”一双宝蓝板鞋闯进眼底,一个女声说着自己听不懂的粤语。那是个很“港气”的年轻女孩子:蝎尾辫子,戴顶白色鸭舌帽。肤色白,脸是巴掌大,下巴尖尖,偏生眼睛一点圆,戴副银框眼镜。嘴唇呢,搽着口红也嫌薄一点。她穿紫色短袖衫,配件宽大蓝底黄边篮球背心,下裤短得看不见。腿的线条很匀称,白筒袜和宝蓝高邦鞋相配。自己的衬衫牛仔这时也只可以显得平淡无奇。“我听不懂粤语……”秦岚低低道。“你是内地人呀?”女孩子换了不太标准的国语问。秦岚点头,摸了一把那黄猫,再掰下一块火腿。“我刚才是问这是不是你的猫。”她蹲下来,也摸了摸黄猫瘦弱的背。“不是,只是流浪猫。”秦岚说。“你住哪里,好晚了还不回去?”女孩子国语有点吃力。“我是那个大学的学生。”秦岚指了指坡上远方。“我知嘞,”她用粤语应承一句,“我住不远,以后也许会见。可不可以知道你的名字?”“秦岚。”“喔,哪一个字呀?”她抓了抓脖子。“山风岚。”秦岚喂完了最后一点三明治,打算站起来。“唔,知嘞。秦岚呀好晚了你快回去啦。”“那你呢,你的名字是?”秦岚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来。“吴谨言,”她一字一顿,嘻嘻笑着,“抱歉啊我国语很烂,是否念错?”秦岚听出是“吴谨言”三字,她的口音却念得像“五斤盐”,不禁浅笑。吴谨言呆了一下,秦岚已说声告别走掉了,黄猫也跑了。“好啦,佢都返屋企,你都返屋企,我都返屋企啦。”她转身跑几步走了。
         成绩单又是“C”的等级。教授拉她过去,请她要努力。秦岚把纸折好,塞进仔裤口袋。在家乡她是最好的学生,然而这里偏巧是香港。她被一切排挤在外。想要酒精带来的麻痹,却发现自己除了学校不知道别的任何地方。于是她翘了下午的课,在宿舍里躺到晚上。
        再次漫无目的游荡出门,下坡时想起便利店有卖酒。校舍不许学生饮酒,她随意买了几瓶酒,仍旧坐到长椅上饮。她没什么酒量,喝完该会醉了。她静默地想。好像有一种液体腻在脸上,但不是酒。“喂,你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?”又是蹩脚国语的声音。秦岚没力气抬头,淡淡“嗯”一声。吴谨言听出不对,问:“你怎么了?”“没事。”她直起身体,只是摇头。吴谨言看见她酡红面颊和红红眼圈,满面泪痕。“你要是有镜子就自己看看像不像没有事,可不可以骗得过我。”吴谨言在她身边坐下,夺过她手中的啤酒。秦岚没心思抢,只是闭眼靠着椅背。“什么事嘛?”吴谨言还是问她。“我差点又不及格了。”秦岚竟然低低笑起来。“嗨,什么大事!”吴谨言松口气,“我念中学数学十次有九次不及格也活到今天。只是小事,何必买醉。你念什么啊,不会念数学吧?”吴谨言带了点调笑口吻。“历史。”秦岚说。“啊振作一点啊,”吴谨言鬼使神差,竟然伸手,抹去她脸上的泪,“你不是及格了嘛,下次可以努力拿B再下次努力拿A啊……”秦岚感受到皮肤相贴的温热,倏然睁眼,看见吴谨言圆圆的眼。
        她们以后会在便利店那里碰面。连那只猫好像也摸准了时间,总是在那时蹲在长椅边。吴谨言衣装换得很勤,有时也滑一块滑板来。见面时她手里会有各种各样的吃食,有时奶茶,有时蛋仔,还会有热热的铜锣烧。 秦岚听她一人住着一间公寓,已知道她财力不弱。
        那正是港岛的夏末,空气里好像浮着一层水汽,潮而闷,人也要发霉一样。三角梅已经成了绿色,隐在夜里,有时看不清。秦岚坐在那里,猫蹲在脚边,最后到来的是一阵哄笑声:吴谨言和几个港气的少男少女勾了肩走过来。秦岚想是她的朋友,不想打扰,要回学校,却听见有人说话:“唔怪之得谨言你好耐不和我哋一齐,原来是有咗新嘅朋友!”其余人又是一阵笑和她听不懂的话语。“秦岚。”这时候吴谨言挣开他们,冲着秦岚背影喊她。“哎,谨言你讲国语,佢是大陆仔呀?”一个女孩子的声音。秦岚还是停了步子,回头应她:“谨言,今天还有作业,我先回去了。”她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发堵,不知道为什么眼底也像很热。原来是这样,你看,她有很多朋友的。而你,你又算是什么呢。吴谨言不理身后的人,跑上来捉住她手:“秦岚我……”秦岚缓缓把手抽回,一壁笑:“你和他们好好玩。”“秦岚!”吴谨言抬高了音量,不待她反应,牵着她就往坡下跑去。 “吴谨言,放手!”秦岚上气不接下气,挣扎着要抽回手。二人仍旧跑着,吴谨言背对她,只是大声说:“休想!”最后终于停在一幢白色公寓楼前。秦岚喘着气想挣脱,无奈吴谨言握地太紧。“放开……”秦岚扶了小腹,大口喘气。“我讲过,休想!”吴谨言瞪着眼,像护食小兽,凶巴巴。
        吴谨言半迫着秦岚上楼,进了家门。公寓里装潢简单,但看得出品质。“我知道你生气,你听我说好不好……”吴谨言这时软了口气。“我没有生气,你也全不必说什么。”秦岚不看她,淡淡地。“说了今天和你见面,可是他们缠住我。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,怎么拒绝?”吴谨言搬过秦岚的脸。迫着她注视自己。对面人红唇开阖,秦岚竟是一下子吻了上去。唇舌纠缠,秦岚带点惩罚意味咬咬吴谨言嘴唇,换得她“嘤咛”一声。“这样拒绝,可以么?”秦岚离开她。然而吴谨言容不得她离开,再度吻上她。
       衣衫从她躯体上剥落的一瞬,吴谨言心中无限快感。她的后脊很凉,凉得谨言忍不住他要用烧红的唇阴下去,留下她的记号。她手指轻佻地延秦岚梯田似的肋骨攀援,唇齿间含糊不清地拒绝着丛林里的禁果,手腕力道不清不重,引得那人呼之欲出的嘤咛。发丝纠缠成解不开的丝线,汗涔涔地额头靠着,她轻声在她唇间吐息:“怕么?”“怎么会怕你。”倔强的。温柔的,缠绵的,迷醉的。于是她在唇畔指尖涂满了暗红的狠毒,报复似的使她的某些领域泛起了异样的潮红。她的身体瓷器般光洁易碎,她想要这纯净白瓷点染出哥窑蟹爪般红色的纹理。然后春水初生,以连海平之势蔓延开来。她光洁冰凉的臂膀圈着她的颈。
        然而吴谨言不知道,不管秦岚好坏,在香港都只有一年时间。只要签到了时间,哪怕多停留一秒,也是非法。所以秦岚再也不见她,就算她知道她曾来学校,最后流泪而归。我们像夏天的三角梅,可以那么热烈,却始终无法长久。
       结业时秦岚拿了历史系的学位,门门全优。教授感叹她心性坚韧,她付之一笑。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,在机场她还是痛得泪下。她的家乡没有三角梅,那种植物只会活在岭南。
        她回乡开了间便利店,二十四小时营业。她养了只猫,黄黄的。她还是喜欢岭南的夜,尽管潮湿闷热,尽管她像个局外人,但她最喜欢港岛夏夜的三角梅,那么放肆热烈,没有拘束与尽头。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和吴谨言再见面,只是仍然盼着穿宝蓝板鞋的女孩再问她:“这是你的猫么?”
End.
作者有话说:开校前最后一更啦,以后就要看时间和灵感了。(通常在学校没有什么灵感ᓖ( •́︿•̀ )ᓙ)

茶馆(令后现代向,真人预警)

(ooc预警,真人预警)
       吴谨言到镇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依山傍水的小镇,杨柳依依夕阳斜,慰劳了旅途的劳累。
        镇子口没有什么店,走进去了才见一家小茶馆亮了灯。吴谨言跨了门槛进去,找个位子坐了,放下冲锋包和行李箱,叫声“老板。”一旁的茶客摇着扇子,闲闲要出门,向对着她又不像她说一句:“哪有什么老板哟。”乡音浓重的话语,吴谨言听得半懂不懂。却见那竹青的门帘后已有人打了帘出来。白布亚麻衫,黛青长裙齐及脚踝,月白布鞋,清淡得仿若雾岚。走近了,见是个淡漠的女子,细长的手上看得清皮下青色血管,肤色隐隐泛着玉色。一头长发只用墨绿发带轻束着,松松垂在背后。“要茶么?”她轻问一句,调子慢慢。吴谨言点点头。“没有别的茶了,只剩了茉莉。”女子微垂了头回复。“就是茉莉吧。”吴谨言不品茶,大红袍和茉莉花茶没有什么区别。女子点头,重又走进门帘里,过一会儿端一个粗陶碗出来,轻放在桌上。茶水澄明,碗底有细细茶叶和小小茉莉,飘着热气和清香气。“我这里不兴好茶杯,一向是这样卖的,”她瞟一眼吴谨言的行李,“你从外地来,会不会不习惯?”吴谨言端过茶水喝了一口,抹抹唇边水渍:“才不会。我糙得很,也不喜欢这个瓷那个窑的,反倒这个才适合我呢。”女子笑起来,微露出雪白贝齿。吴谨言心中一动:“我以后要长住这里的。知道你的名字,才好买茶。”“秦岚,”她一字一顿,“山风岚。”岚本是山上的雾气,正像眼前的女子,清淡得如一缕雾气,又带着山间的神秘。“你呢?”秦岚偏头问她,带点俏皮意味。“吴谨言。谨言慎行。”秦岚听罢便捂了嘴,眉眼弯弯。吴谨言正不解,便听秦岚说:“依了我们这里的话,你准要被叫了‘五斤盐’。”“五斤盐”挠挠头:“管它是几斤盐呢。”
        吴谨言住的是姑婆的旧屋。姑婆早几年过世,剩了一幢小镇的房子。来之前已打了电话请人扫洒过,屋里干干净净,装潢简单。吴谨言放了行李,简单洗漱过,躺倒在床上。两天的火车磋磨光了她的力气,很快便沉沉睡去。仿佛也有一缕清淡的茶香,混着山水间湿润的雾气,把她的梦悄悄缭绕。
        清晨的小镇很静。吴谨言起得早,踢踏着拖鞋上了露台。背后青山依依,镇中流水潺潺。街巷中弥漫着水雾,沾湿青石板的路面。妇人们普遍起得早,成群结伴提了竹篮去菜场挑最新鲜菜色。也有骑着单车背了书包去学校的学生们。吴谨言欢喜,去房中取了一应画具,要来作一副“山居早起图”。简单的水彩画,不多时便成就。搁笔,下楼煮碗甜糯的汤圆作早饭。
       今日眼见得是没有太阳的阴天,吴谨言吃过早饭便出门,鬼使神差就往茶馆方向走。
       上午生意淡淡的,只是偶有一两个茶客,故而秦岚携了书坐在柜后读起来。听见脚步声,以为来了客,抬眼一看,却是昨日来的外地小姑娘。吴谨言对她笑笑,不说要茶,只说借你的位子一坐。见秦岚点了头,就靠坐在了竹椅上。秦岚不好意思冷着她,到底还是进了里间端碗竹叶水,又添一碟酥点,放在吴谨言手边:“你才来,当是我送你的,不要钱。”说着就落坐吴谨言对面。“那就多谢啦。”吴谨言端起碗喝一口,又挑块酥饼吃了,才问秦岚:“只你一个人开店么?没帮手?”“勉强养着自己,哪里请的了帮手。”秦岚摇头。“这时间闲着,下午怕是忙吧?”吴谨言说。“满堂的客,挨桌上茶。来不及的,只好也等一等。不过都是本地茶客,知道我的境况,因此不发难。”秦岚手绞着腰际的流苏慢慢说。吴谨言听到此节,心里已然定了一个主意。待吃掉了糕喝完了水,谢过了秦岚招待,起身逛镇子别处去了。
        吃了午饭茶客们便陆陆续续地来了,秦岚早烧了滚水,挨桌问着要些什么,走进里间去准备。正备着一碗竹叶白桃果茶,帘子被掀起,人就走进来。秦岚以为茶客等久了不耐烦,预备停了手里安抚,却见来人是吴谨言。“来喝茶等在外边就好,我就出来。”秦岚见是她,也不多言,手上重新弄着那饱满的桃儿。“不是喝茶,是来给你做帮手。”吴谨言说着便走到她身旁,利落地把茶碗拣进托盘:“哪些桌备好了?我去送。”“这怎么好……”秦岚要来拦,却被吴谨言捉了手:“我说可以就可以。也不要你给工钱,我义务帮忙。”秦岚深知下午的忙乱,权衡之后于是道:“多谢你啦。”帮着她拣了茶,又告知了是哪些桌,吴谨言便挨桌送了。常客们于是都议论着秦岚何时请了个生面孔的副手来。傍晚送走了最后一个茶客,秦岚才算彻底闲下来。见吴谨言仍在收拾茶碗,忙走上前道:“你歇着,我来就是。累了一下午了,太麻烦你了。”吴谨言不松手:“不累。你弄了一下午才累了,你去歇着,我收拾干净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了。”秦岚看着坐下的吴谨言说。“真要谢我?”吴谨言问。点头。“我一个人住也懒得做饭,不如,我跟着你吃一顿?”秦岚“噗嗤”一笑:“你就图我顿饭?”吴谨言微睁大了眼,极认真点头。“我一向吃得清淡,你不挑剔?”秦岚犹有些不信。“我早说了嘛,我糙得很,不拘这些。”秦岚笑瞪她一眼,起身:“我关门,你到院子里去。”吴谨言答应着,边走边回头看秦岚一条条上了门板。我图的,哪里就只是一顿饭了呢。
        秦岚的院子像她本人一样清爽。庭前除了茉莉,也一概不种别的。吴谨言想着搬个凳子,秦岚却进来了,指一指南边的屋子:“坐里头去吧,我炒菜去。桌上有水果,刀在果盘里,你自己削着吃。”吴谨言没吃水果,很快便闻见饭菜香味。笋片清炒小肉,醋溜青椒,苦瓜炒蛋,一色的清淡清香。“你赶得好,我一周才吃回肉呢。”秦岚端碗米饭笑说。“是么,那我可多吃点儿,下回开荤不知道什么年月呢。”吴谨言夹了筷子菜,打趣道。一顿饭融融洽洽便过去了。吃过了饭,秦岚送吴谨言从后门走。到了门口秦岚站住,指一指旁边的窄巷子:“从那儿出去就是大巷子,我就不送你了。”吴谨言点点头,迈着步子就走。回头,见秦岚站在路灯下,眉眼笼了灯光,好看得很。
        那天过后,吴谨言就真成了秦岚的“御用”副手。每日烧水上茶,不亦乐乎。秦岚呢,管她晚饭一顿饱便是了。这样多年都是一个人,忽然有个人闯入她古井般的生活,忽然有个人陪着她吃饭,浇花,卖茶。秦岚看着吴谨言少年气的眉眼,何尝不是欢喜。
        清早吴谨言正睡着,忽听有人敲着房门。草草披件衬衣起身,睡眼惺忪开了门,却是秦岚,白棉布上衣,黛青裤子。吴谨言顿时没了瞌睡:“怎么了,这么早来?”“我要去后山的寺庙里上柱香,你去不去?”秦岚手中提着个篮子,一块方格子布盖了。“去去去,当然去!美人作伴,不去可惜。”吴谨言嘿嘿笑着挠头。“一大清早就不正经,”秦岚啐她一口,红了脸转身,“要去就快些。”
        后山的石径颇陡,又生了青苔,混了山间水汽雾气,湿滑得很。二人小心走着,到了顶便见一座庙宇。说是庙宇,其实也只有个大殿,里头一尊佛。秦岚进了殿,行至蒲团边,拿出篮子里的东西,原是些糕饼。香插进香炉里,放了东西,她便跪在了蒲团上,双手合十,神情虔诚。吴谨言不信这个,但见她如此,也跟着跪下。望着秦岚恬静的侧颜,吴谨言笑了,双手合十,无限虔诚:佛祖呀,我不求运也不求财,只求你让我和身边这个人,相依白头。
        敬过了香,秦岚说不急着走,拉她在殿外的石凳上坐了。没吃早饭就上了山,吴谨言不说,只揉了肚子。秦岚低低笑声,从篮子里拿了油纸包了的饼给她,又递了一杯豆浆:“你一定当我疏忽,却不晓得我没回上山来,都是备好了东西。”吴谨言只见她素着面容,仍是风姿绰约,不觉有些痴痴。二人静静吃着,看山间的风吹起层层叠叠的绿浪,大殿里檀香的味道静静流淌。安静里,是秦岚的忽然开口:“你为什么要来这里?”“我呀,从小就没有父母,是我姑婆把我养大。等我在城市里有了立足的能力,她就回了老家,就是这里。她前几年过世了,我正好也厌倦了城市,索性回了乡下,重新来过。”吴谨言仰面闭了眼,任山风吹起额前疏疏刘海。“我母亲,是未婚先孕生了我的,”认识这样久,秦岚头回讲起自己,“我外祖虽然恼恨她,到底也是独女,舍不得赶她出门,由着她生下了我。而母亲不想外祖因为她而受人诟病,生下我不久留了封信,自己走了。她请外祖别恨我,托他把我养大。我跟了外祖长到十六岁,中学毕了业,外祖去世,遗愿是不要墓碑,只把他的骨灰到后山撒了,随风飘到大江南北,若是母亲还在,也可以重逢。我退了学,承接了外祖的茶铺,就这么卖了许多年茶,都是一个人,直到,”她顿了顿,转过脸向吴谨言,“你来了。”吴谨言动容,一把抱了秦岚,不管不顾吻上去。秦岚嘴唇极软,唇齿间染了茶香,像是雨天品一壶好茶,湿润而温暖。唇舌交缠,空气里的暧昧熏红了秦岚双颊。有些气短了,她才推推吴谨言,含混道:“做什么,快些放开……”吴谨言顺从地放开,眼见秦岚双颊绯红,鼻息不稳,嘴唇润而略肿,不由得勾了唇角,站起身来拉过秦岚手:“走喽,回家。”
        秦岚看着门边“今日休息”几个大字,颇为不解:“为什么休息?又没有别的事。”吴谨言一面把她往屋里推一面说:“哎呀呀,就休息一下午而已啦,当是放假嘛好不好……”到了饭点,秦岚要往厨房去,也被吴谨言按着:“今天我做给你吃。”吴谨言也是一人生活多年,手艺不错。几个家常菜色是秦岚素日爱吃,仿佛想起什么,略略红了脸,从秦岚外祖的酒坛里倒了一盅酒,呢喃着:“多谢外祖您老人家啦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“你今天好怪,怎么还喝起酒来?”秦岚看她摆了桌子,端上盅酒。“你外祖酿的好酒,这么多年,不喝多可惜。”吴谨言说着倒了两小杯,一杯推到秦岚面前。秦岚瞪她一眼,虽然不爱喝酒,但是外祖酿的酒,她知道极好。且外祖一向不喝烈酒,想来只是小酌一点,并无大碍,也就端起来小啜着。“山风,你真好看……”吴谨言吃着吃着,忽地冒一句。“吃了多少,怎么就醉了?”秦岚见她目光迷离,只以为她醉了酒,伸手来摸她的脸。却一下子被捉了手,手心贴着吴谨言唇:“山风,我……很中意你……”秦岚红了脸,过来扶她:“不是烈酒也醉人,你怎么……”话未说完,带着酒气的两瓣嘴唇就贴上她的来。吴谨言吊着她脖子,小舌灵巧地游走。她身上滚烫,勾得秦岚也渐渐热起来。吴谨言手渐渐下滑,到了秦岚腰际,一下子摸到背上去。秦岚心道不好,却也软了身子软了心,无力推拒,被吴谨言一路带进卧房,倒在软软床上。
       吴谨言一件件褪去她衣衫,赤诚相见,秦岚羞得不敢看她。指尖从颈间一路下滑,秦岚微微颤抖,喘着气。吴谨言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,带了几分平日没有的霸道。她唇齿所到之处皆激起战栗,待咬上那颗雪山之上的禁果,更是引得秦岚倒吸口气。手下细细揉了那团软肉,顶着掌心终于变得极为饱满,吴谨言才满意。她一路得意向下,要去啜饮那青草间的溪水。秦岚只觉得小腹生了一团蔓草,缠绕疯长,热得难耐,忍不住开口,却是自己从未听过的一种声音:“谨言……”吴谨言笑起来,搂了她腰,重又吻上她唇,温柔道:“别怕……”手下用力,秦岚疼得“咝”一声。吴谨言轻吻她耳廓:“不怕,不怕……”那手不安分地更加深入,直到某一刻骤然弦崩,秦岚软在她怀中,细细喘气。枕上黑发交缠,像是掌心那些绵密的绕不开的情丝,辗转化成一阙指尖难言的韵律。
        后来啊,茶馆仿佛是有了两位老板娘。据说某天,那二位穿了红色,请茶客们喝了一碗百合莲子茶。茶客们都说,是二位的喜茶,喜结连理,从此白头到老,再不分离。

       

白月光(令后现代向,真人预警)

(真人预警,重度ooc预警!肉渣,不适慎点!圈地自萌,无关正主)
       吴谨言穿件水洗牛仔服,里头工字背心,底下大口的破洞裤,脏脏板鞋。一顶鸭舌帽遮了脸,露出尖巧下颔。她是城里有名的社会青年,平素骑着摩托车,带着几个小弟,穿街走巷,人送外号“摩托会”。见了好看的姑娘,车一停,把长腿伸下,跨坐车上,勾着嘴角吹一声哨。姑娘往往带了厌恶的目光看过来,吴谨言不计较,挑挑眉,流里流气一笑,重新打燃了火,只剩了摩托车尾气味道。
        某晚骑车经过一所中学,见校门里走出一抹白。吴谨言猛刹了车,停在路边。过肩碎碎长发,白裙,白跟鞋,深棕色流苏包,皮肤白得像泼了月光上去。吴谨言目送着那白消了踪迹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“大哥,看上了?小弟给你绑了来!”小跟班坏笑着凑上来。“哪个动她一下,老子揍死他。”吴谨言不咸不淡一句,从上衣口袋里抽一支万宝路吸起来。半晌,吐出一缕青烟儿。
        威风凛凛的大哥,从此每晚骑着车等在路边,只为看个长头发白皮肤姑娘。
        这晚吴谨言带着人没到那路边,就看见那个熟悉身影在对面人行道上,身前一群男人。“对面。”吴谨言招呼一声,六七辆摩托于是改了道,停在对面人行道边。走得近了,才看清原来是老四一帮人拦了去路。她站在那里,虽害怕,仍青着脸强作镇定。老四也看见吴谨言,吆喝声:“哟,谨言妹子。”吴谨言略点一点头:“四哥。”“妹子不去你酒吧,有兴趣到这偏地儿来?”老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,仍旧站定招呼她。“手下的人帮忙管着,不用我操心。倒是四哥您,不在别墅里陪着美女们,大晚上跑这儿来。”吴谨言淡淡地。“那些算什么美女,”老四摆摆手,一努嘴,“妹子没看着,好货色在这儿现摆着呢。”“四哥,做事得讲个先来后到,”吴谨言眼色沉沉的,“人,是我先看上的。”老四毫不在乎:“可没人告诉我她是妹子的女人。今晚哥哥看上她了,非要不可。谨言妹子,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老四阴沉了脸,话里几分威胁。吴谨言鼻腔里“哼”一声,笑笑,开口:“对不住了四哥,人,你今天带不走,往后更别想。我跟手下的兄弟们都交代过了,谁敢动她一下,我揍死谁。做大哥的,说话不算,以后谁还敬服。您说呢。”“后头去。”吴谨言向又着那人方向说了声。秦岚有些疑惑地回头,吴谨言拖长了声,低低再道:“说你呢。”一把拖住她的手,拉到自己身后。“阿舟,护着她。”吴谨言招呼一声,一个跟班儿便走上来带着秦岚走到了最后。 阿舟功夫最好,吴谨言指派他护着秦岚,放得下心。 “看来谨言妹子今晚是诚心和哥哥我不对付了,”老四一挥手,“少废话,上!”吴谨言皱皱眉,迎上老四的人。吴谨言年纪虽轻,却出了名的能打,不要命地打,心狠手辣,招招要害,普通小喽啰哪里是她对手,几下子近了四哥身前。老四虽也有功夫在身,奈何这些年养尊处优,年纪也渐大,比不得吴谨言年轻。一会儿功夫,便被一把尖刀抵了颈子。众人见头儿危险,慌慌停了手,怕吴谨言一下手松。“四哥小心,我手不稳得很。”吴谨言刀已挨了老四皮肉,刀锋泛着幽幽利光。“妹妹当心,稳住了,”老四声音有些抖,“妹妹,今日是哥哥唐突,不识妹妹的人。人,我不要了,你带走。但求妹妹宽容。”“四哥当真?”吴谨言问着,刀一分不松。“当真当真!妹妹宽容!”“今后再也不找她了?”“不找了不找了,我躲她远远的!”吴谨言松开老四,手上使力,推他一把:“滚吧。”
        秦岚煞白了脸色,看吴谨言向她走过来。“吓着了?”吴谨言低低一笑,拉过秦岚纤细手腕就走:“车在那边,送你回家。”秦岚站住不动。“怎么,怕我把你怎样?秦老师,我想把你怎样用不着亲自动手,半个月前就该有人把你绑来了。”吴谨言看着秦岚。“血,你流血了。”秦岚摇头,只指着吴谨言手臂。吴谨言看一眼,眉都不皱:“小伤。不安全,先送你回去。”
        吴谨言骑着车,秦岚坐后头,拉了她衣角。吴谨言窃笑,太矜持。秦岚想不通,瘦瘦一个小姑娘,怎么就敢领着一帮人打架,还被人叫“大哥”?看着她纤瘦脊背,的确只是个小姑娘。
        吴谨言送秦岚到小区门口。“谢谢你。”秦岚撩了撩风吹乱的一头发,露出好看的侧脸,向她道谢。吴谨言只看一眼便移开视线,随口道:“不必。长得这么好看,少走夜路,什么人都有。”秦岚点点头,要走,吴谨言说声:“以后你下班,我每天来接你。”
       于是秦岚每晚出来总能看见吴谨言跨坐在宝蓝色摩托车上,后头一群小弟。有时吴谨言递过一份小吃,看她吃完再走。秦岚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,习惯了吴谨言的车速,习惯了伸手搂住她纤纤的腰。有天秦岚贴着吴谨言后背问:“你怎么当的大哥?”“死了爸,跑了妈,剩个姑婆,拉扯长大,开间酒吧,养活自家。有人不服,只管打架,一路起家。”吴谨言的声音在风里淡淡的,好像不是说她自己。秦岚心疼,面上再强硬, 一副大哥威风,到底还是个要人疼的小姑娘,不觉再搂紧吴谨言腰几分,正中那人下怀。“你呢,从哪儿来?”吴谨言问她。“北方。家里介绍了对象,不愿意,跑了。”秦岚说。“眼瞅着那么温温柔柔,原来你也是个硬性子。”“总比耽搁一辈子好。”秦岚不再说下去,只是靠了吴谨言。
       这一晚吴谨言照样来,秦岚走出来,却不上车,只叫了兄弟们回去,拉了她的手走进学校去。
       偌大的舞蹈室里不开灯已被月光照亮,秦岚换了纯白舞衣,跳一支最拿手的舞给吴谨言。白色月光,白色舞衣,美人好似月下的仙子,吴谨言痴痴。一个不稳,眼见秦岚要倒下去,吴谨言快步上前,美人落入怀中。秦岚搂了她脖子,红红唇瓣开合,吐息如兰:“谨言,带我回家。”
       衣衫尽数剥落,窗外白月光映照床上一双交缠身影。吴谨言带些少年的鲁莽,一手抱了秦岚腰肢,一手片刻不停,横冲直撞,引得秦岚呻吟。蓦地,秦岚叹一声,浑身瘫软下来。吴谨言双唇向上,吻过平坦小腹,留连于肿肿胸乳,最后落在秦岚唇畔。指尖带着秦岚的味道,拂过她汗湿的额头,穿插进微湿发间,随后抱她在怀,耳畔轻哄:“睡吧……”
       秦岚醒来已经大亮,吴谨言仍抱了她,笑着看她。秦岚记起昨夜种种,红了脸,不看吴谨言,只埋了头在被子里。“山风,”吴谨言惯常这么叫她,“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怎样么?”秦岚好奇,抬头注视她。吴谨言吻了吻她额头:“你穿着白裙子走出来,好像谁泼了月光在你身上。我那时就知道,你是我要等的白月光。”
End.
      

她(令后,璎珞视角,前世今生【???】)

(也许OOC预警???也许不预警。看您自己了! )     
       我已老了,年过不惑,将至天命之年。
       这些年我有了许多新名字,譬如儿女们唤我“额娘”,皇帝叫我“皇贵妃”,后宫嫔妃称我“皇贵妃娘娘”。我有了许多新名字,却仿佛独独失去了我本来的名字。我已快要渐渐忘却了那才是我原本的名字,而不是别人口中的那些。
       只是每当我练习书法,因手肘酸痛发抖想放在书案上,每当我修剪庭前的茉莉花,每当我遣退众人,独立中庭,月华如练之时,总会听见她的声音响起:“璎珞。”含着笑,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朝我走来,轻牵过我的手,包裹在她凉凉的手心中。“容音,是你么?”我对着空空的宫殿和庭院发问。没有人会回答我。沉寂提醒着我,她真的已经去了好多年了。
        宫中的老人们都说,皇贵妃如今转了性子,再也不是当年那泼辣的样子了。传入我的耳朵里,我也只是付之一笑,并不生气。连皇帝传召我时,也笑着说道:“皇贵妃变了好多,再不是当年伶牙俐齿,泼皮无赖似的模样了。”我听罢,亦笑着答道:“皇上也道是当年了。多少年了,臣妾老了,该修身养性的年纪了。再像当年,岂不是让人看臣妾的笑话。”“可朕,竟是有些想念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,泼辣伶俐,眼里又只有皇后的魏璎珞了。”皇帝有些怅然若失。然而我知道他想念的只是皇后,并不是我。我的话也没有说完,这宫中已再没有能够辱我,刁难我的人,我何须再泼辣无赖?况且,那个在我任性妄为之时,夜奔养心殿一跪只为护我的人已经不在了,我已没有了胆大妄为的资本。
        愉妃的五阿哥娶了嫡福晋。这本与我无关,宫中却盛传荣亲王嫡福晋极似已故的孝贤皇后。我不信,直到某天身边的大宫女也这样告诉我:“娘娘别不信,那日荣亲王福晋在御花园中起舞,众人都以为是孝贤皇后再世呢。”容音,这世上真有人像你么?
       中秋家宴,我终于有机会见到荣亲王福晋。我陪坐皇帝身侧,只见永琪携了一个女子的手入席。远远地看,她与容音并不相似。我暗自摇了摇头,多少有些失望,容音,这世上到底不可能有人能似你。宴中,皇帝忽然对我道:“今晚永琪的福晋要献舞。”“是么,”我柔柔一笑,“大约荣亲王福晋极为善舞吧。”不久,便闻奏乐,殿外有一女子水袖掩面入殿。随着舞蹈的行进,水袖移开,美人面出。温柔的眉,眼里的安静,唇边的弧度,我几乎要从座上弹起。我不信世间竟有如此相似。在她的水袖间,我恍惚看见回忆里陈旧的月光下,洛神打扮的容音,头簪鲜花,粉面含春,一舞惊鸿,比之洛水神女有过之无不及。舞毕,她恭恭敬敬一拜,好似容音朝着皇帝盈盈一拜,难得的娇羞。再见,她已换回了宝蓝的福晋朝服,与永琪一道来向我请安。“儿臣给令娘娘请安,娘娘万福金安。”她的举止端庄得体,我却难以平复。她抬头,我看见她的脸。那已不是像,那就像是我时隔多年,再见到容音,年轻时的容音,还不是皇后的容音。“容音……”我低喃出声。不知是否是她听到,她启唇一笑:“娘娘,儿臣知画。”我低下头,忍住眼中的泪意,解下腰间的佩玉,再抬头,又是端庄娴雅的皇贵妃:“本宫第一次见福晋,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福晋。这块佩玉随身多年,今日与福晋一见如故,便作见面礼送给福晋了。”她瞥永琪一眼,见他微微点头,才双手捧过:“谢娘娘赏赐。”“其实娘娘若不嫌弃,可以唤儿臣知画的。”她接着说。“是么,”我笑着点了点头,“知画若是不嫌弃,也可以唤本宫一声‘额娘’。”小夫妻二人陪我说了几句,便退开了。我却久久不能平静下来。我待转向皇帝,发现位置早已是空空如也,李玉却仍在殿内。我招手叫他来:“本宫多饮了几盏,如今不胜酒力,怕宫宴失仪,先行回宫了。一会儿皇上回来了,烦你说一声。”李玉打个千儿:“嗻。奴才派人送娘娘回去。”我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,便搭着宫女的手向殿外走去。
        宫中的月色总是数十年如一,不因中秋月满而变得多么美好,始终都只是寂寞。走在回宫的甬道上,夜风扑面而来,竟是吹疼了眼,有些想落泪。容音,是你回来了么?可她又分明不是你啊。一路无言,回到延禧宫中我又遣退众人,只一人在殿内。开了柜子,摸到最深处,取出那件舞衣来。一针一线,都是我亲手绣成。穿在她身上,最最好看。我记得那天晚上她似乎落了泪,那是为什么,我当时不曾细想。只知道她很难过,只不过是个需要人安慰和陪伴的女人罢了,而不是母仪天下的大清皇后。她起舞的时候,我只是站在长春宫的院子里静静看着她,看她等来了她心爱的男人,看他们携手而归。我一直都是静静的,一语不发的。我没有资格去多说哪怕半句,因为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,他们就该是一对伉俪。而我,不管她再如何怜惜教导,我也只是她的小宫女罢了。穷尽这一生,也只是主仆。可是这样也好,容音,至少我可以永远以这样的身份,名正言顺地陪在你身边,看着你的岁月,你的悲欢,直到我也老去的那一天。
       那一夜到了养心殿,我以为自己已然必死无疑。皇帝的震怒,再加上他素来对我的陈见让他不可能轻易放过我。可是她来了,不顾李玉的阻拦,闯进养心殿来。她对他说相信我,说以性命担保,我不会做这样的事。平日里,她是那么端庄,可是那一夜她散了一贯一丝不乱的发髻,容色慌张,说话时也伴着微喘,分明是疾走而来。我垂着头不敢看她,却也在极力忍住眼底的微涩。我怕,怕极了看到她,眼泪会不由自主地落下。我最终被她保了下来。陪着她走到殿外,却发现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。“娘娘您……没有带人来么?”她扶着我的手,摇一摇头:“听说你被教进了养心殿,顾不得那么多了,匆匆便赶来了……”堂堂皇后,夜奔养心殿,不带一个随从。她这是,连所有人的取笑,都不在乎了么?她是,为了我呀。
        有滚烫的液体滑过腮边,舞衣上顿时多了一点水泽。我忙拿绢子去拂,怕弄坏了她留下为数不多的东西。洛水边的仙子,又怎么比得上天边白月光一样的你。再没有言语,我只是对着那舞衣,枯坐了一夜。
        知画入宫拜见我已是五日后的事。她只穿了家常的杏子红苏缎遍撒樱花纹样旗装,头上点缀几样寻常首饰,惟鬓边一朵应季的金菊不同寻常些。“儿臣给额娘请安,额娘万安。”她恭恭敬地曲膝行礼。“起来吧。”我笑着抬手。她敛眉温然一笑,似极了容音。我示意她在下首坐下,温和道:“今日怎么有空入宫来?可去见过愉妃了?”“已经见过愉妃额娘了。为着额娘您上回的赏赐,五爷常催着我入宫多尽尽孝呢。”她的语气里有着满满的年轻气息,跳跃着翩跹过。“不过一块玉佩罢了,便这样想着,五阿哥真是孝顺,愉妃有福了。”我点着头感叹。“额娘的公主皇子们必然也是极为孝顺的呢,”她笑起来眉眼弯弯,温柔而甜美,“额娘有两个公主两个阿哥,可见儿女福泽极深的。儿臣来额娘跟前进孝,也沾一沾额娘的福气。”“永琰他们都还年幼,不闹腾我便已是进孝了,”我摇摇头,想起孩子们可爱的笑脸,当下舒心了几分,“你新婚才不过月余,往后的年岁长着呢,何愁没有儿女绕膝?只怕到时候你也腻烦呢。”她微红了脸,抿了一痕笑意在唇边。“儿臣与孝贤皇后,真的很像么?”她骤然开口问。我一愣,含了几许苦涩笑意:“为何突然这样问?”“皇阿玛第一次见到儿臣也愣愣地,好半天才说了一句:‘容音,你回来了。’旁人都说,儿臣与孝贤皇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……”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“来,到额娘这儿来。”我招招手让她坐到我脚边。“你是很像她,可你不是她,”我慢慢道,伸出手抚着她的鬓角,“那时候我也许比你聪明一点,她却比我温柔好多。容音……孝贤皇后她……对我……恩重如山……”我有些哽咽了。“儿臣不好,惹额娘伤心了。”她低头起身请罪。“不关你的事,”我拭一拭眼角,“先皇后宽容贤惠,福泽六宫,一时念起先皇后在时的事,少不得感怀。”眼前的女子分明就是容音年轻时的模样,分明也是我梦里的模样,我却只能克制住拥她入怀的冲动。我太清楚,她不是她。可我眼里她又分明是她。
        乾隆四十年的正月末,我已病得很重了。儿女们都来过,都宽慰我说额娘福泽深厚,一定会好起来。而我知道,我的日子也就是这几天里了。我的一生在别人眼里是波澜壮阔的,一路由小宫女,走到位同副后的皇贵妃,为皇家诞育皇子公主,享尽了泼天的富贵。我自己,却宁愿没有这一切,宁愿永远只是长春宫的宫女,永远跟在容音身边。白玉为床金做马,天家富贵从来不是我想要的。我所求的,大约只是她一生安康,和乐,永无伤心之日,流泪之时罢了。我想起那日长春宫的满目素白。容音,那时我没能跟了你去,如今,我终于可以再去见你了。但愿,你还能认得出年华老去的我,但愿你能再唤我一声,璎珞。
        荣亲王福晋一向得令皇贵妃喜爱,皇贵妃薨逝,她自然在旁。知画眼见那个素日里最温和的女子没了生气,只是躺在床榻上,再不会唤她一声“知画。”不知怎的,便跪坐下来,伸手,去覆上她的脸容。有个亘古而来般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:“容音……”知画闭起了眼。再睁开来,眼里多了些什么。
        “璎珞。”
       

似你(古风原创百合)

       恰是初秋时节,沈淑蘅坐在沈家书房中,凝望窗外花园中大好秋色。她才过了十二岁,原本是在道阳城最好的试砚书院读书。奈何家中虽是道阳大户,却子息单薄,只她一个独女,虽在书院年年状元头筹,父亲却嫌书院鱼龙混杂,良莠不齐,特地为她请了女师回来。一个女儿,偌大家业,不知如何传家。沈父原意是从族中过继,却见独女天资聪颖,族中同龄男子比她尚不如,便萌生了传家于女儿的念头。既是日后传家独女,当受最上乘的教育。物色良久,终于找到一位京师游学归来的女师,师出当世大儒徐世卿门下,名唤顾晋的。
        沈淑蘅尚回忆从前书院中种种,譬如那个待她极好的王先生,与她极好的两个同窗。忽听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,忙站起身,走至堂中,低眉垂首。沈父进了书房,跟着又进来一位。“孩儿给父亲请安。”沈淑蘅行礼。“嗯,”沈父应道。“蘅儿,来见过顾先生。”沈淑蘅抬头,才看清父亲身后的人。满头青丝,只在脑后以青色锦帕束了一点,饰以同色流苏。面庞并不一味清瘦,略略圆润,长眉入鬓,眉锋微挑,挑出几分凌厉之气。鼻如悬胆,唇色丰润。最出彩是那双眼,清澈有神,温柔而深邃。衣着也不似一般女子,钗环裙佩,绫罗满身,顾晋衣装纯白,只领口,袖口,裙边泛青,束腰为青,不繁复拖沓,反似干净利落的男装,然而束起的腰肢不盈一握,分明又显示了女子身份。眼前这个女子,柔媚不足,英气却十足,爽朗而利落。这便是沈淑蘅头一回见到顾晋。“淑蘅见过顾先生。”沈淑蘅向她行礼。“沈小姐有礼。”顾晋还礼,竟是双拳相抱,以男子礼节。“顾先生不必多礼,”沈父道,“您是小女师长,她向您行礼正当,您如何屈尊还起她的礼来?”顾晋收了手,正色道:“我与沈小姐头回相见,小姐还未拜师,无上下尊卑之说,平辈之间,我该还;纵日后成了师徒,小姐敬我,我亦敬她,这礼我还是该还。”沈父抚须笑着点头:“先生果然师出名门,礼数周到,沈某佩服。”又道:“小女愚钝,万望先生日后多多教导。”顾晋再拱手:“承蒙谬赞,晋,自当尽力,不遗余力。”沈家自幼家教尊师重道,拜师礼原想请了族中长老及各亲族来,沈父念及顾晋身为女子,恐族中不似自己家中这般放得开,他人闲言碎语,故就此作罢。询问顾晋,亦答从简。
       九月初一清早,沈淑蘅先至前厅等候顾晋。不多时,便见顾晋着月白竹纹束腰无摆常服,进正厅来。虽百般推辞,奈何沈父敬她,定要她坐主位。顾晋推脱不得,只好坐了。沈淑蘅行至顾晋身前跪下,先由沈父送上六礼,递过帖子,沈淑蘅行礼,顾晋还礼,二人便算是师徒了。一双素净修长的手伸到眼前,牵过沈淑蘅的手,借着力道拉她站起。沈淑蘅抬头,是顾晋浅笑的面容。她看不出她眼中的情绪,分辨不出她唇边的笑意可有几缕温柔,只是心底有个声音道:从此以后,她便是你一生的师,你便是她一生的生。山崩地裂,海枯石烂,这千丝万缕,也如莲藕同丝,斩断不得。“今日之后,你便是我顾晋的弟子了,”顾晋开口,沈淑蘅点头,“日后第一,是要品行,第二是要心性,最次方为学问。做学问首先做人,若有品行败坏,心术不正,便是学问再高,也再不是我顾晋的弟子。可明白了?”沈淑蘅重重点头:“学生明白,必然谨遵师命。”
       谨遵师命,谨遵了一生的师命。从来品行端正,心性端正,学问出色。唯有一件事,只要那一件事,便够得你逐我出师门,此生再不相见。然而我又何曾悔过。我恨过一切,独独不恨你,不恨爱你。
        顾晋的课总是很有趣。做人,做事,做学问被极为巧妙地联系在一处,仿佛在学习中玩乐,玩乐中学习,课后也绝无记不住的。不多时日,沈淑蘅便与顾晋极相熟了。沈父不喜沈淑蘅多吃零嘴,沈淑蘅又如何忍得下。顾晋游学四方,嘴上同样闲不住,知晓后,便常给沈淑蘅备着各式各样沈府供给的糕点酥饼;有时沈淑蘅无课休息,顾晋便出府买些吃食,同她一起吃。沈府虽是经商,却最重学问,故府中典籍亦多。顾晋喜欢看,顺道帮着整理,有时也唤沈淑蘅相助。
        六月午后,天气闷热,蝉噪不息。顾晋料沈淑蘅午睡也定难眠,便唤她来书房帮着誊抄一本古籍。沈淑蘅坐背阴处,偶然抬头,见顾晋虽笔下生风,额间却也生了细汗。提笔,写了几行,又抬头。窗外日光入户,将顾晋裹入其中。略圆的侧脸有桃子皮似的细绒毛,微垂下的眼睑,纤长的睫羽间有日色渲染,轻颤时飞跃其间。丰润的唇好似甜蜜的鲜花蜜冻。沈淑蘅移不开眼,竟是此后一生都再移不开。有时对一个人动心,未必日久天长,只要那么一瞬,便是万劫不复。
       自知晓了自己对顾晋的心意,沈淑蘅便有些百般不适,总怕顾晋有所察觉。顾晋却似乎浑然不觉,学问上尽力教导,平日里亦师亦友,不经意间的温柔浸染淑蘅,是暮春的风日雨露一般,润物无声。
       十月二十三是顾晋生辰,而立之年。沈淑蘅愈来愈怕顾晋的生辰。顾晋长一岁,便愈可能成婚。一般女子一旦及笄便可婚配,倘若婚后抓得紧些,顾晋的年纪已可以做祖母了。顾晋这样的女子,风言风语又怎会少。然而潇洒如她,又岂会在乎世人眼光,愿嫁便嫁,不愿嫁便游学一世又如何。二十三那日,沈淑蘅特地早早起来,赶到顾晋最爱的酒楼带回她最爱的菜式点心,自己又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,为顾晋摆酒庆生。顾晋不欲张扬,又不忍辜负淑蘅好意,因而只是师徒二人对坐。酒是去年春天的桃花酿,虽不易醉,多饮也不可。沈淑蘅本就不胜酒力,美人当前,更难免贪杯,饮到后来只听顾晋唤她:“淑蘅,淑蘅……”沈淑蘅早已昏昏,趴在桌边,烛火摇曳,只剩了顾晋的影。“生辰快乐……”她迷迷糊糊地道,慢慢阖了眼。顾晋不答,只是觑着她渐渐睡去的容颜,半晌才道:“多谢你。”
        沈淑蘅彻夜无眠时,总是念着顾晋。喜欢她,于情于理皆不合。为了此事她亦是受百般折磨。负罪感与隐秘的甜蜜交织心头,织成一张密密的网,让她挣脱不得,几欲放开,甚至请父亲辞退顾晋。然每每见了顾晋,见她眉眼含笑,又忍不住再凑上前,将全副身心奉上,只求她一个回眸。顾晋却总是那副模样,不冷不热,谈不上疏远,也绝非亲近。沈淑蘅有所察觉,总担心顾晋知晓她的心思。当初拜师,顾晋说了,若有品行败坏,心术不正,便才高八斗,亦不是她顾晋门生。恋慕师长,觊觎师长,是否已将所有占尽?自己与她,除却师徒,又还剩得什么?倘若顾晋不认她,世间又有何事值得留恋?师徒二人,竟是不复从前亲密无间,生了隔阂,颇有背道而驰之势。
       沈淑蘅十五岁了。十五岁那日,家族为她举行盛大的笄礼。母亲亲为她挽发。梳洗。厅堂之上,沈氏族亲齐聚,长辈高唱颂词,女眷们逐一恭贺,父母只是欣慰地看着她笑而不语。沈淑蘅不喜欢这样的热闹,叔伯姑婶总有太多太多话,好的坏的,皆入了耳。她盼着快些结束,也许又不盼着,她不知是否还有一份礼物等待着她。远远地,白衫女子手捧锦盒,浅笑而来。沈淑蘅的心一下子提起来,是按捺不住的欣喜。她是她的师啊,自然有一份礼。“顾先生。”沈父见顾晋前来,忙起身相迎。“顾晋来迟,请沈先生、夫人莫怪,”那人满面的笑,施礼,“今日是淑蘅的笄礼,为师亦有一份礼物相送。”“淑蘅,叩谢先生。”沈父命。沈淑蘅于是跪下,抬头望她。那双眼里,仍是她看不透的情愫,她唇角那抹笑意仍是如斯温柔。多想从此长跪不起,仰望你,凝望你,到天地合。锦盒打开,是一支笔。玉制笔杆的狼毫。“这是从前师父赐给为师的。淑蘅敏慧非常,好学善思,今日你已成人,这笔,权当师父贺礼。”顾晋把盒子交给她,扶她起来,转向沈父道:“晋有一不情之请,望先生允准。”“顾先生不必多礼,请讲。”“既是淑蘅生辰,又是笄礼,晋欲带她出城采风游玩一回。”“这有何难,”沈父抚掌而笑,“即刻便令人备车。”
        多少年了,沈淑蘅对那一日的记忆永远恍如昨日。秋景宜人,城外银杏金黄,枫叶火红,护城河水绕城而流,明净纯澈。顾晋与她比肩而行,笑谈昔年旧事。走了无数回的路,因为有她而变得不同。走得累了,于林间席地而坐,眺望远处天高云淡。沈淑蘅大了胆子,凑近顾晋,慢慢将头靠于顾晋肩头。顾晋似是恍然不觉。偏了头看她,见她今日竟用了口脂;细细一嗅,从不熏香的衣服也透出丝丝香气。沈淑蘅红了眼眶。她要用力将这一刻印在心中。随后,她只是慢慢闭了眼,感受着顾晋的温度。谁都没有开口说话。闭上了眼,你就永远不会走。
       “我不去!不去!”沈淑蘅十五年来头一回发出如此大声说话。离家一年,一年不见顾晋,她断然不肯的。大伯果然皱起了眉。“蘅儿,女子要矜持,”大伯是族长,不怒自威,“你自幼聪慧,你父亲极看重你不说,便是我们也同样。如今你已成人,若是别家女子,当择婿而嫁。可惜你为家中独女,这样便是万万不能。只可日后为你招选赘婿,传承沈家。日后你是你父亲的接班人,因此这出门历练,必不可少啊。”“不错,”二伯附和道,“当年,我们也无有哪一个不是如此。蘅儿你如此出类拔萃,又是独女,更当多多历练才是。”沈淑蘅任他们说着,只低头,泪不禁而来。这些道理,她并非不懂。然而比起家族,她,才更为重要。若离了她,沈淑蘅又算得了什么呢。不是恋家,只是沈家有她的晋儿罢了。
       今夜注定又不成眠。心里脑里,尽是顾晋,是与顾晋的点点滴滴。过往的温柔,如何割舍,如何忘记。从那一刻起,顾晋已扎根于她心田深处,日夜笑语、泪花浇灌,早已如毒淬骨。为何要遇见顾晋,为何又要爱她,又是为何,要将她与顾晋分离?她的爱慕,她的依恋,她的一心一意,谁也不伤,谁也不扰,甚至不曾被顾晋知晓一分一毫,妨碍了谁人?为何要这样对她。沈淑蘅再也忍不下,低声啜泣。一双手默然攀上肩来,顾晋不知何时到来。“阿蘅,”她唤她,“莫哭。”“先生……”沈淑蘅骤然听见她的声音,回身不管不顾扑进她的怀中。顾晋轻拍她的后背,轻轻开口:“阿蘅,听我说。父亲要你去,是因为你的出色,值得出门去游历。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,阿蘅,那都是为你准备的。我能教导你,是三生有幸。顾晋有弟子如你,不胜骄傲。只是,阿蘅,你十五岁了,要学着长大啊。还有,阿蘅,你要……要快乐啊。”沈淑蘅全躯一震,她从来只以为顾晋不在意她,却原来,顾晋心里她竟如此之重。“可是……我舍不得你……”沈淑蘅哽咽。顾晋轻笑,捧起怀中满面泪水的脸,轻柔拭去:“阿蘅,莫哭。我又没有死。不是还在这里么?”“不许你说那个字……”沈淑蘅捂她的嘴,半晌才道:“先生,历练一年我便归来,到时,你再教我,可好?”“好。”沈淑蘅借着泪意,再将顾晋拥紧了几分。假如,假如,这便是最后一次呢?朦胧间,有一块冰冰凉凉贴着脸边,淑蘅微抬了头,借着幽微烛火,隐隐见得是一块成色温润的佩玉,上刻“璐”字。“璐”字原意便为美玉,淑蘅尚沉溺悲伤之中,无暇深思。
        临行前夜,沈府设家宴饯行。觥筹交错,杯杯盏盏,沈淑蘅不爱热闹,此刻却贪恋家中团圆和乐,又念及即将远行,多了几丝泪意。酒过中旬,淑蘅有些倦了,便请了先行告退。待回到自己寝居,却见皎皎的月光下,院中的石桌旁一袭白衣。淑蘅刹那便湿了眼眶,奔走过去:“先生……”顾晋回首,见沈淑蘅亭亭而立,泪盈双眸。“淑蘅,为师等候多时。”沈淑蘅才见桌上放了一壶酒,两个小酒盏。“先生这是,要同我饮酒?”淑蘅强自镇定。“明日你要出门了,为师今晚,敬你一杯。”说罢执起酒壶,两杯斟满,递一杯给淑蘅。“为师教导你许久,最知道的你的为人禀性。聪敏自不必说,你比他们,并不胜在此处,胜在你足够有思想,凡事都有自己见解,够坚决。最重要,是你重情重意,总是心怀感激。”顾晋看着她的眼道出一番话。淑蘅心中的围城再一次尽数土崩瓦解。为何,你总是温柔至此,为何总令我感动,为何总待我这样好,哪怕是我胡闹。“那先生可喜欢我?”淑蘅脱口而出。“自然喜欢。”杯中酒一饮而尽,辣辣地刮过喉头,淑蘅扑进顾晋怀中,埋首于她颈间:“抱我。”有淡淡的女子香萦绕鼻端。沈淑蘅轻嗅着,这一刻,或许会成为她记忆中永恒的温柔。“等我回来。”沈淑蘅轻声呢喃。“嗯。”似乎听见顾晋若有若无的回应。
       沈淑蘅走了,未见顾晋最后一面。也许见了,她便再也迈不动步伐。只是不知,离开那天,你可否也为了我,落过一滴眼泪。
       回望沈府一眼,顾晋叹了口气,紧了紧身后的包袱。淑蘅,大约你我此生都不会再见了。珍重。
        一年后的深秋,沈淑蘅如期归来。大江南北的奇货却都成了废物,只剩她一人,捧着一封寥寥数字的信笺,无声泪下。落款,顾晋。小字,璐儿。若有缘,再相见。珍重。
昏鸦尽,小立恨因谁?急雪乍翻香絮阁,轻风吹到胆梅瓶。心字已成灰。
已成灰。

多年后,京都城内一书院。
       “先生,先生!”小小孩童脆声呼唤。有一人应声而出,是一女子,青色锦帕束发脑后,流苏相配,男子似的白里泛青衣袍,束着腰。“阿瑗来得这样早,”被唤作先生的女子眉眼清秀,笑意温柔,“先进去温书吧。”孩子答应着,蹦蹦跳跳进了课室。
        铜镜前,女子细心为自己梳妆。薄施粉黛,长眉入鬓,眉锋微挑,几分凌厉;口脂薄薄,似甜美鲜花蜜冻;衣上淡淡薰香,浅浅女子香。胸前一块佩玉,前刻“璐”字,后刻“蘅”字。末了,女子展眉一笑,捧起书卷:“璐儿,如此,我可否似你?”
End.


永遇乐

第五回
       路云站在办公桌前,把目光放在墙上挂的卷轴上,并不看那便衣,问道:“怎么样?”“夫人去了金陵大学后,并无什么异样举动,”那便衣答,赫然正是树后那个男人,顿了顿,又道,“只是一样:夫人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走来一个男大学生。夫人便走了,那男大学生就坐下了。由此观之,夫人有传递情报的嫌疑。”路云冷笑一声,仍旧不转身,只挥挥手:“下去吧。日后夫人出门,务必跟在她身后。”便衣点了点头,随后退了出去。墙上挂的是《饮中八仙图》,路云转过头来,眼中尽是掩不住的杀意:“周涛啊周涛,你真当我是醉了,敢和我装神弄鬼了……”
       周涛回到路公馆已是傍晚时分。踏进前花园,抬头一望,见路云书房的灯亮着,心不由得有些沉。定一定心神,才又往前走。
        甫一入前厅,便见路云坐在沙发上吸着雪茄。周涛不看他,只沿着阶梯上楼。没走几步,便听见身后路云跟来的脚步声。已到了卧室门口,周涛终于忍不住回头,却一下子被路云钳住了下颏,带进房中。门在身后“砰”地合上,周涛被好大的力道压在门上,有些发痛。“周涛,你还真是长本事了,”路云狠狠瞪着她,“说,你给安徽报了多少信!”周涛被钳了下颏,口齿有些不清,一双眼里却还是如常清冷,甚至多了几丝嘲讽,唯独不见狼狈:“父亲已对你们父子言听计从,整个周家都对你们路家忠心耿耿。既然你这般疑我,我不如真去传信……”路云放开周涛,眼底的杀意仍未消退:“你去金陵大学做什么?”周涛喘了口气,接着道:“安徽有个远房表妹来金陵读书,她家中托我照顾她些。我原是去看她,不想她竟忘了我要去。等了许久不来,便回来了。路先生满意了么?”周涛说到最后,竟勾起了嘴角。路云笑了笑,仍旧狠狠摁着周涛不置可否:“我知道夫人会有无数的借口来推脱。可我但愿夫人说的都是真的,不然,你会知道骗我的代价……”说罢放开周涛,打开房门走出去。
      
深夜时分。
       周涛背对路云,思绪万千。看来,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,今天他一定安排了人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。然而,安徽的事情绝不能败露,否则路家父子会要她和周家都去死。周涛闭了闭眼,金陵大学不能再用,下一个联络点,要开始启用了么。

       和月楼乃是金陵最有资历的酒楼,可以追溯到前清康熙年间。不止卖金陵菜式,江南的菜式也样样有,均是请来本地厨师所做,味道正宗,深受食客青睐。秋来十月,董卿最惦念的便是上海的大闸蟹。幼年离乡,许多事也记不得了。唯一不忘的便是母亲的腌笃鲜与满院子的黄花中夹杂的蟹的鲜美。和月楼年年十月都有大闸蟹卖,一年就只一两回,董卿想念得紧,故算着日子,早早地便来买蟹。
       “烦您打一碟香醋。”董卿向掌柜说。“知道的,姑娘年年这几天都来,早记熟了,”掌柜和蔼地笑着,“也是老上海人才念着这一口。”董卿但笑不语,眉眼弯弯。
        董卿正等着蟹,忽听门口小二道:“夫人里边请!您坐何处啊?”有一把极清冷的嗓音泠泠响起:“二楼雅座。”牙白的旗袍,兰花香草暗纹,素雅干净。裁剪得当,勾勒一段纤秾合度。黑色的高跟鞋锃亮,鞋跟锋利如那张刀刻的侧脸,踏出冰冷的声。天下风骨能出其左右者几人。董卿看得呆了,半日才想起那是又许久未见的周夫人。董卿想开口喊她,念及那一日校园里的事,心紧了几分,闭了口,细细观望。店小二领着周涛一路上楼,行迹可疑的男人便跟了进来,在一楼落坐。董卿记不太清那天那个男人的面容,直觉却告诉她就应该是他,而且,这件事对周涛必然有百害而无一利。于是转身道:“麻烦您,蟹子先帮我搁在蒸笼里,有个老相识来了,我同她说几句。”掌柜笑着点头:“姑娘只管去就是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眼见周涛要进包厢的门了,董卿忙忙跑上楼,喊着“周涛,周涛”。周涛听见声音回头,见董卿已立在楼梯口,随后快步向她走来。一站定,便拉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别动,有人跟踪你。”周涛顺势握住董卿的手,捏了一下她的手心,故意大声唤她:“表妹。”董卿一愣,马上便答:“表姐。”“那日我来金陵大学等你,你却不来。是忘了我要来?”周涛像一个真正的表姐那样问她。“是,话剧社排节目,走不开,一来二去竟忘了表姐在等我。”董卿也仿佛真的是她表妹一般乖巧。“你母亲前日还打电话给我,让我好生照顾你。”周涛说着,顺带摸了一下董卿的发顶。董卿心里有股异样的感觉升起,她觉得周涛握着她的手有了一点烫。正迟疑间,周涛已携了她的手要下楼:“今日见到你,可一定要去表姐家里吃顿便饭。”小二有些不知所措:“夫人,您的雅座……”“改日再来。”周涛头也不回只是淡淡一句。“董卿,帮我。”周涛放慢了步子,近乎贴着她的耳廓说。“要我做什么?”董卿问。手中被塞进一张纸条:“把这个给掌柜,涛声二字,他会明白的。”二人挽着手,下了一楼。周涛先出了门,董卿往柜上去。
        “姑娘要走啦?”掌柜站起来笑道。“嗯,”董卿道,蓦地压低了声音,“幼时曾随家母去往浙江看潮,今日耳畔,涛声依旧。”一张纸条被夹在钱票中缓缓递过。掌柜的眼神变了变,很快又回复平静。“是,浙江潮乃千古奇观。”掌柜道,收下了钱票。“我亲自给姑娘拿蟹子去。”掌柜从柜里出来,一会子便把董卿的一屉蟹子取出,交到她手中。“谢过您了。”董卿接过来点点头。“不碍事,”掌柜的眼神有些深意,却仍是一脸笑纹,“姑娘好走,常来照顾我生意。”
       周涛就站在那部车子边。董卿几步上前,便被周涛拉住了手,凑近了低声道:“好了?”董卿颔首。董卿感到周涛明显松懈下去。“表妹去我那里坐坐?”周涛恢复了与她的距离,只没有松开手。“不了,”董卿乖乖地笑,“母亲还在家中等我。何况我这里只有三只蟹,怎么够得了表姐一家人?”末了,董卿再凑上前,似是耳语:“往后我和表姐,是否也算是同一战线的人了呢?”随后俏皮一笑,转身欲走,被周涛喊住:“表妹来了金陵,暂住在何处呢?”“桐花巷。”董卿回眸,浅浅笑着。

装来装去我们都在骗自己
你骗自己我不喜欢你
我骗自己你没意义

然而我们到底,还是只能这样了吧。

不真实的,只是你而已

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。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我在想今晚是否是场梦,因为快乐地太不真实,你太不真实。
从我喜欢上你的那个夏日,你就开始变成了一场梦,不太真实。
别人总问我是为什么,其实我也不知道。是必然的吧,就在那个午后,你走进了我的心里,从此再未离开过。
我永远记得那个七月,永远记得在你的窗外,那绿浪不止不息,那红花向着艳阳开。花是我,光是你。我记得你教我的那些所有,记得你说:“你是一个目标很明确的人,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我其实不想要什么,要的,只是你罢了。我的生命里还会有无数个七月,无数个夏日。可是我都不在乎了,因为早已没了你。七月依然,故人已矣。
我永远记得那场输了的篮球赛,永远记得那天我想说的话。“你真好看。”我想说,兜兜转转却变成了“你是好人。”那天你和我一起吹着风,走在春日的校园中。那天的风,很暖很暖,像你的手,你的笑,你的眼睛。我困在其中,再也走出不得。
我记得很多很多,连在你身边的阳光和粉尘都记得。我记得我的撒娇,记得你的纵容,记得我的眼泪,记得你的安慰,记得那片爬满藤蔓的墙,你的你风中的声音,揽住我的手,捧起我的脸那一刻永恒的温柔。我记得那个夜晚,走廊灯火通明,你第一次把我拥入怀中,头发勾着我的面颊。我记得那个七月的下午,在昏暗的包间里,我靠在你的肩上,看你朦胧的红唇。那一刻你不是老师,你只是我的爱。最深爱。那时我从未想过离开你。
这一年来,你工作繁忙,对我也多了些冷漠。不难过是假,可我不怪你。因为虽然我只有一个你,你却有很多个我。我不能要求你记住我,因为我不优秀,也不独特。只要你的心里曾有过一点点我的影子,我便知足了。
今晚你敬我酒,你说喜欢我。你看着我的眼,你有没有看出那些我从未道出?你说我最优秀的不是成绩,而是我优于同龄人的主见和思想,你说羡慕我这些。你说谢谢我对你的支持和喜爱。你抱我。谢什么啊,该说谢谢的人是我。谢谢让我遇到你,谢谢我能陪伴你,谢谢我能爱着你。我会永远记得今晚,你端着红酒,轻抿,说喜欢我。
你知道吗,以后还有无数的人和事等着我去遇见。可是我都不在乎了。因为他们都已不再是你。我一生只有一个你,一生,也只有你这一次最美的相遇。
我敬你,我爱你。

永遇乐

第四回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董卿手握钢笔,撑着下颔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令她昏昏欲睡的数学课,时不时草草写画两笔。“那位周夫人,是谁家的夫人?”董卿实在忍不住,终于开口问邻桌奋笔疾书的大小姐朱迅。朱迅正随着教授的思路记下一条定义,没好气地瞪她一眼:“又不听数学课,到时你董卿科科拿满分,数学不及格还是得补考一回。”“你不是不知道我的精力都在文学课上用光了。”董卿无赖似地笑笑,不甚在意。“那个周涛,是安徽省财政总长的长女,跟国民政府财政部长的长子路云连姻。路周二人的婚礼当年可是轰动整个金陵:婚礼上周涛的婚纱是请法国著名设计师设计的,飞机空运,全世界仅此一件。二人成婚八年也没有子息,可见其婚姻中政治成分占比远大于爱情。”朱迅寥寥数语,简述了周涛的过往。“政治婚姻,能有什么爱情成分。”董卿不屑。“那就是他们两个的事了。”朱迅说完便专心去演算了。   
        董卿捧着书走在学校的小径上,若有所思,忽地却见眼前一片青灰,她来不及停住,轻轻撞了上去。“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董卿连忙抬头道歉,却见是外国文学讲师密春雷。“对不起啊密先生。”董卿抱歉地揉揉头道。密春雷教外国文学,今日青灰长衫,颈间围一条褪色的暗橙薄围巾,鼻梁上架着斯文的金边眼镜。“不碍事,”密春雷笑,“董小姐这是去何处,怎么这样匆忙?”密先生总是习惯在他的课堂上叫她“董卿同学,”课下却从来只叫她“董小姐。”“话剧社的新节目,要过去排练。”董卿说。“上一回董小姐的朱丽叶很是惊艳,”密春雷温和地笑着,“这回不知又是什么剧目?”“还是莎翁的著作,《威尼斯商人》。”“那是只有鲍西亚才配得上董小姐的风采了,你们都是同样的美丽聪慧。”密春雷留洋归来,永远绅士而儒雅。“承蒙您夸奖了,”董卿谦虚地答,“届时还请先生莅临指导,免得我们犯了错误还不自知。”



礼堂。    
       众人此时正排演到巴萨尼奥挑选藏有鲍西亚画像的箱子,求娶鲍西亚的一幕。章自群面对着董卿,也不知是入戏还是由戏剧投影到现实,情意绵绵。他并不容易紧张,可是握着董卿的手总是汗涔涔的。滑腻腻的,没有剧中人物的情真意切,却只令董卿感到不舒服。好容易排演完毕,董卿收拾衣装便要离开。“董……董卿小姐!”章自群怕她又走了,快步上前叫住她。董卿颇有些不耐,碍于同窗之谊,不得不停住步子:“章同学,请你还是叫我董同学吧。”章自群尴尬地止步,低头道:“我……董同学……月底我家有个舞会,想邀请你来参加……”一句话说完,他的脸已然涨红了。“章同学应当清楚,我是拿着奖学金上学的,家里还有病弱的母亲。我只希望能好好专注学业,争取留校任教,娱乐方面,暂时不考虑。希望你谅解。”“只要你嫁给我,你想做金陵大学的教授都没有问题。”章自群心说。只是他哪里敢如此唐突了仙女一般的董同学?他还要再说,董卿却先开了口:“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走了。”章自群愈发急起来,不管不顾地喊了声:“董同学,我……我喜欢你!”仙女一般的董同学也只是背影顿了顿,以头也不回的离开回应这唐突的告白,只留下章自群不尴不尬地留在原地,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看周围有没有别人。   
       董卿老早就知道章自群对自己的爱慕。她虽然知道,却没料到他居然真的会向自己告白,幸而那时没有别人,否则董卿往后哪里敢再同他同台演戏。董卿心烦意乱,却骤然看见远处一个清冷的身影正坐在学校的长椅上。烟霞紫的乔其纱旗袍,长及小腿,外罩一件芽黄流云披风,微微仰面,沐浴暖阳,正是多日未见的周涛。董卿方欲前,忽地又瞥见不远处的树后,形迹可疑的男人正窥视周涛,而此时一个男大学生又向着周涛走来。仿佛知道那个男孩会坐下一样,周涛在他过来落座前便起身拂拂衣裙离去。那个男孩果然坐下了,而树后那个男人仍在窥视。董卿看见,那个男孩儿坐了不久便也起身离开。比起来时,他手中除了书本,多了一张纸条。